那个下午,阳光很温暖,爸爸静静地躺着。也许是因为他一直都太辛苦了,他现在越来越爱躺着不动了。我站在床边,很想开口对爸爸说点什么,说一句“我爱你”吧,或是说“我好难过”吧,来让爸爸知道我是爱他的。可是,终是不习惯这样的方式,终是说不出口来,只是轻轻地拿起爸爸搁在床边的手,想放到被子里去暖和下。这时才发现瘦削就不用说了,指甲也已经很久没有修剪,长长了很多。
妈妈经营着一个小店,常年都要守店,无暇家里的事情。所以,以前爸爸是从来不长指甲的,虽然他有一双会做衣服的巧手。但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忙里忙外,在单位上班,下班后,还得忙家里的,做饭,摘菜,炒菜,吃饭,然后他又赶紧地去店里替换妈妈回来吃饭,然后,又上班去,像个陀螺似的转,哪可能长长指甲呢?如今,爸爸终于不用干活了,所以,指甲也长长了。我找来指甲刀,轻轻地托起爸爸的手,就像小时候爸爸给我剪指甲一样,小心地给爸爸剪,一个一个手指地剪,剪得又平又圆。我要让我的爸爸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整洁,干净。
1998年的冬天,我们把爸爸送回了老家。这是医生的建议,所有人都懂得背后的意思。生老病死,虽说是平常,可是,只有亲身经历,你就会懂得那是一种深入骨髓里的痛苦和绝望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爸爸完全陷入了昏迷中,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,再也听不到爸爸和我们说一句话,有时,也只是睁开眼睛无力地看我们一眼,然后,又疲倦地闭上。
我们从医院里买来葡萄糖针水,配合着一些小瓶针水,没日没夜地给爸爸吊着,维持着。谁也不知道爸爸会在哪个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地离开我们,所以我们都要守着,都希望,在爸爸离开的时候,他的身边有人在,无论是谁都好。不能让爸爸一个人孤单地走。
那时候,最小的弟大学毕业回来了,他一直守在身边,看针水,掖被角,比任何人都要细心和耐心。他是爸爸的骄傲,成绩优秀,考上名校,还年年领奖学金,给爸爸争了不少面子。不像我,读书不用功,青春期叛逆,让爸爸操碎了心。而此刻的爸爸,他静静地躺着,静静地闭着眼睛,无法感知小弟带给他的骄傲,也无法再为我操心多一分心。对于他曾经付出过无限热情和心血的一切,都视而不见了。
那年春节来临的前两天,是在一个深夜里,不知道是我弟还是奶奶突然高声哭了起来,在安静的夜里如此的惊心。我听到弟在叫“爸爸”,听到奶奶在喊着爸爸的名字“启华”,我意识到什么,想冲进去。可是,我妈在门外拦住我,她说,“你有身孕,你是不能接近的,你快到外面去。”我又哭着冲了出去,在大门外,对着一片黑夜,全然忘了害怕,只是在那不停地哭,不停地哭,哭我看不到爸爸最后一面!
1998年的冬天特别冷,爸爸出殡。那天,我也不能去,只能一个人在家哭。我先生代替我去,把爸爸抬上山。而我这个做女儿的,爸爸最疼的女儿,在当时,竟连爸爸埋在哪都不知道。这个世上最爱我的男人,真真正正地离我而去了,从此,我再无享受不到他的爱。我好痛,没有送爸爸最后一程!从此,只有梦中才可再见到他的音容笑貌。从此,每一座山在我的眼里有了一种悲伤的内容,因为埋着我的爸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