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。黯乡魂,追旅思,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明月楼高休独倚,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”每当觉得身上有丝丝凉意,秋风起时,我总会想起这首宋朝范仲淹的《苏幕遮》词,亦会想起我那微不足道的故乡,想起故乡的淅沥秋雨,想起故乡的袅袅炊烟,想起故乡黄叶飘零的橡胶林,想起故乡峰峦上翱翔着的孤独的鹰。风如咽,雨似泪,如泣如诉,如梦似幻,千嶂里,烟雨如许是故园。如此,令我黯然。
人生于世上,自然是混混沌沌的好。有如老友海三洲对我所讲:“生此水浒世界,尚存红楼之心。三国金瓶年代,老庄伴我西游。”又如海子的诗云:“从明天起,做个幸福的人喂马、劈柴,周游世界从明天起,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”如此,终归会幸福些的罢。只是,似乎我还未到此境界,毕竟为现世所迫,我还不得不踯躅前行,无奈,停不下来。即便如此,却委实心向往之!但愿多年以后,我亦是个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,做海子永不能做了的,喂马劈柴周游世界,如此这般幸福之人。但愿我此不是梦想,更不是理想,毕竟理想是太过于伟大了。
游走于人世间的忐忑旅途之上,跌跌撞撞,我早已疲乏得很,真想停下来,不走了。我终归是个没有伟大理想之庸人,前路渺茫,没了方向,但又不得不前行。再者,人世间的冷暖苦楚,我早已尝了个够,不是你说我幸福我就幸福了的,可有人偏说我幸福。我再不会像个脑残者,为了自己弄不明白的事而欢欣鼓舞,热烈庆祝,也不会为了搞不清楚的事而切齿痛恨,凛然声讨。如此,在现世中,我已不会哭,不会笑,情感早已麻木。只是,想起我那在现实中并不遥远,而在心路历程上却渐行渐远,终将遥不可及的故乡,我便会愁肠百结,黯然泪流,怎一个愁字了得!有如一个离了娘的孤儿。毕竟,故乡是我魂灵于归的天堂,就如腾格尔带着哭腔所唱的《天堂》一样,那里有人性的至善,人性的大美,比不得现世的混浊丑恶。
如果,春是盎然,夏是绚烂,冬是肃杀,那么,秋是什么?当然,你可以说是收获,这绝对正确。但我宁愿将故乡的秋,比之为静谧得有些颓败的落寞。一种淡得透明的,让你看不见,摸不着,但又确实存在,无法言说的清纯而又唯美的落寞,让人心头隐隐约约装上丝丝愁意,扯不断,理还乱,挥不去,忘不了。
记得,故乡的秋,是千嶂孤寂,万树萧索。那莽莽胶林,风过也,黄叶飘零,枯枝横陈。林深处,有炊烟袅袅,鸡豕争食,牛儿反刍。潺潺小溪,有小鱼跃水,螃蟹横行,虾戏水中。山间小路,更有那三五旅人,拋乡别井,寂寞踯躅,可否知道,明天又要浪迹何方?草丛中,间或远远传来一两声:“行不得也,哥哥!”那是鹧鸪鸟唤兄的悲鸣。鹧鸪是人,人是鹧鸪。这是儿时奶奶告诉我的故事,让我终于知道了人世间最可宝贵的是骨肉亲情,即如父老乡亲,兄弟姐妹。在如此人性面前,任何说教,都会显得多余且虚妄。
记得,故乡的秋,是千嶂烟云,万千雨丝。是道旁野花,含雨似泪,但亦灿然。是屋檐下淅沥的雨滴,土墙上还有绿意的爬墙虎,挡不住风雨的旧木窗。有雨打芭蕉,如泣如诉,如咏如叹。有瓜棚架下,蓑笠茅衣,操劳的双手。更有那盈盈一水间,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在水一方,有秋水伊人,悠哉悠哉,美轮美奂!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
雨住也,风停了,彩虹现。故乡的秋,是日落余晖,千嶂染霞,百鸟归巢。是奶奶的呼唤,粗的茶,淡的饭,但亦香味弥漫。是暮归的农人,牛叫了,狗吠了,猫儿也迎出了家门。远处的峰峦上,老鹰在慢慢地盘旋,时低时高,是如此孤独,又如此执著。鸡鸣鸭叫,扑着跳着,惊惶失措地往屋里躲。忽然,鹰像离弦的箭,自云霄直插而下,一击中的。人们大声吆喝着,拍手跺脚,赶了过去,终是徒然。鹰一飞冲天,抓走了邻居家的小鸡,渐飞渐远,终于隐没在彩霞满天的天际。而夕阳,亦即将沉没于西山矣。
当秋雨淅沥,我想起了千嶂下烟雨如许的故园,想起了同学阿龙兄。龙兄是个痴呆儿,我在故乡读了十年书,高中毕业,龙兄亦读了十年书,小学一年级毕业。但龙兄却善良得很,谁家有事主动去帮忙,不管做得了做不了,因他有的是力气。再者,儿时的上学路上,走累了,常将他当马来骑,坐在他的肩上,“驾”的一声,龙兄笑意盈盈健步如飞。如今,龙兄的父母早已仙逝,但不知成了孤家寡人的龙兄今宵梦醒何处?可有杨柳岸晓风残月?可有人给他碗饭吃,给他碗水喝?也许,有政府管着,自然是政府的人,龙兄早已幸福无边的了,恕我多虑。我想起了小我几天的同学阿高弟,高弟是个跛脚的残疾儿,中学毕业后被分去守煤场,为了保护国家财产,有如金训华在洪水中抢救几根木头牺牲了生命一样,为了区区几个煤球,高弟与偷煤贼搏斗,光荣献身。所喜的是终于争得个等同烈士的待遇——在坟前立了个小小的碑,让人崇敬。只是,如今的坟前早已秋草离离了吧?可还有人给他烧了纸钱,上了几炷香?年年岁岁,清明时节,少不了淫雨纷纷,如今,可还有小朋友在坟前给他敬了礼?
当凉意拂在脸上,我想起了隐没于黄叶飘零的橡胶林里的故乡。想起了原本可以保送入清华北大且勤劳老实的同学国基,而他却在现世的冷酷中绝望地郁郁而逝。让人赤条条地被欠薪比之万恶的旧社会资本家的剥削还残酷!我想起了我的父辈,曾经的劳模树明叔,人称革命的老黄牛,临死前无奈地说:从前人说我是革命的老黄牛,如今我是不吃肉只吃青菜的菜牛!几多感慨,几多辛酸,尽在此言中。敬老养老本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,不要说餐餐食肉糜,但总可让他们温饱,不至于冻馁的吧,何况是曾经对社会作了如此贡献的老人。
其实,人生本苦旅,不管好死歹死吧,终归是个死。我倒是看得开,没人会万岁的。只是这几年来我的长辈接二连三地仙去,基本上消失殆尽了。直如红楼梦里所说的那样: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”嘿嘿,走得好,走得真干净啊!如此,使我感叹不已!每当想到此,我都面露笑意,虽说是苦笑。莫非天堂里是如此的美好,我的家乡并不美?他们要争先恐后地去享福?果真如此,我应释然了。但有些事情却确实弄不明白,如此,令我茫然。
还记得小时候,常于秋日里站在故乡的山上,伸开双手,张嘴吼一声,在秋的凉风中原地转了一圈,却发觉天地之间只不过是个大圆圈,确实小得很,让四围的峰峦压得透不过气来,总有着一种要冲出去的冲动在体内碰撞。山那边的世界是什么?是否有山花绚烂?间或,茵红的山稔花开了?是否有溪水叮咚?是否有小鱼儿在涧中游过,激起涟漪点点?夜的天穹是否也有弯月清辉,星在眨眼?我是不知的,只知道,我那稚嫩的吼声在山间传得很远很远,似乎远得了无尽头。但不管怎样,山那边的世界,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。
如今,我已逃离故乡二十多年。在如此现世之中,我倒怀念起故乡来,真想踏上归途。只是,再也回不去了,奈何!人真是怪异,也贱得很。有如围城,里面的人要冲出去,外面的人要冲进来。但是,人于现世之中,究竟要追求什么?又有几人弄得明白!
故乡如何?我不愿写诗,也讨厌作词,那终归是需要强烈情感才可为之的事情,即如海子这样的人。又或者如郭沫若:“我是一条天狗呀!我把月来吞了,我把日来吞了,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,我把全宇宙来吞了。我便是我了!……”何等霸道,又何等豪气!当然,这里所说的是年轻时的郭沫若,而老年的郭沫若充其量只是个唯唯诺诺的歌者罢,算不得真正的诗人了。既然我没有如同他们那样的情感,如此,注定我成不了诗人,自然没法用诗来表达我对故乡的情感。如果强行为之,那么,我与这个时代为数众多的没羞没臊的歌者自然没有区别,此令我不屑。所喜的是,我终归认了几个字,似乎也会真实地表达我的情感。再者,我的故乡在我的眼中本就是一首诗,不管是贫困还是荒凉。雨后的天穹,那里有彩虹飞架。袅袅黄昏,少不了落霞满天。夜的幕布上,那里有繁星眨眼。山间丛林,有百鸟鸣唱,青青草丛,是虫儿低吟。那里更有人性的善,人性的美。即如《见与不见》诗中所说“你见,或者不见我,我就在那里”那样,故园如诗,本就存在。
我的家乡名为“登龙坡”,又或者叫“灯笼坡”,只是我如今实在是搞不清楚了。如果叫登龙坡,那么,登龙者委实没几人,我的乡亲大多为生计奔波碌碌者。如果叫灯笼坡,真希望故乡有一个光明的未来,毕竟是穷乡僻壤,但似乎并没那么容易。其实,不管是“登龙坡”还是“灯笼坡”,从字面上来看,都颇为俗气,微不足道的。但于我,都一样,很美。再者,不管怎样,美也好,丑也罢,在如此孤寂无聊的现世,还有个扯不断,忘不了的故乡让我留恋,终归亦是幸褔的罢。
秋日里,怀念我那千嶂耸立,烟雨如许的故乡!
2012年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