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【散文】]那一世，那一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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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之于故乡，有如游子之于慈母，虽远隔千里，时间久远，亦是依恋的罢。余之故乡，僻处南蛮荒野之地，自然是穷山恶水，乏善可陈，然不出刁民。亡父临终前，嘱余将其烧灰，送回故乡，葬于橡胶树下，用作肥料，其怀念故乡如此。但余枉为人子，如斯小愿亦未能践行，哀哉！我之故乡虽名“登龙坡”，但能登龙者有几人？我之乡亲，大多是终日碌碌，为生计奔波不息者。如今，当春雨霏霏时节，想故乡的橡胶林里，已然是叶绿如茵了吧？

每当春意弥漫，故乡的橡胶林里，那细嫩的芽便爬满了枝头，在霏霏春雨中透着如斯绿意。在树下，在雨中，那有如山鬼般游荡着的精灵是儿时的我啊！那山，是父的脊梁，那水，是母的乳汁。夏日里，那满山遍野茵红的山稔花，是我少年时的梦，虽说我如今早已无梦。在深秋，黄叶飘零的日子，仗着青春，我逃离了故乡，走得那么决绝。在冬季，在浊世红尘的寒意之中，我已不知自己是谁。在心中，家山何处？我早已迷惘！

白云苍狗，岁月如流！如今，我已逃离故乡二十多年，那远去的记忆，于我是饥饿、凄凉、无奈、空虚等的杂陈。但此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，在心中与故乡渐行渐远，终将找不到归家的路！

人，为什么来到世上？我不知道。人，来到世上要干什么？我不知道。人，要到哪里去？我更不知道。智如大师高更，亦不知道，遑论我等。但从我来到这无趣的世上，打懂事起，就被知道，被理想，被贡献，被挽救，从来就没有自己。如今，我终知是虚妄，但我的魂从此虚空，有如落群的孤鸿，在落霞满天之时，悲鸣于天之涯，海之角，了无归宿。

但愿有来生，但愿来生还有我的故乡，虽说故乡是如此贫穷，如此微不足道！不为别的，只为着儿时那淡淡的依恋，只为着如今的一丝丝心痛。如果有来生，我愿回故乡！我愿来生是风，轻盈地在故乡嫩绿的橡胶林上滑过。我愿来生是湖，清澄如镜，将故乡的蓝天白云尽收心底。那一世，那一刻，在风马舞动之时，在香雾缠绕之中，在梵唱抚慰之下，我愿是持明仓央嘉措——浪子宕桑旺波的诗，清澄轻盈，充满人性：

《那一世》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诗

那一刻 我升起风马 不为乞福 只为守候你的到来

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 你颂经中的真言

那一日 垒起玛尼堆 不为修德 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

那一夜 我听了一宿梵唱 不为参悟 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

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

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

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

那一瞬，我飞升成仙，不为长生，只为佑你平安喜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