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是农历十月初一。是中原人上坟祭祖的日子。此时是初冬,天气日寒,人们初着冬装,又被称为寒衣节。
父母及爷爷奶奶老爷老奶的四座坟茔位于老家村南的麦地中间。麦苗刚刚出土,稀疏地半隐于麦垄沟里,远远看去,仿佛是一片空地。堂弟说,今秋雨水多,麦子种得晚。
我是喜欢麦子的。
喜欢麦子不仅仅是因为麦子可以做成可口的饭食,我更喜欢麦子的生长过程。
记得四十多年前在老家看过一本长篇小说《我们播种爱情》,写的是关于解放军在西藏的事情。书中的人物情节都已忘记。但有一个细节几十年未忘。书中写解放军教藏族同胞种冬小麦。藏族同胞不相信冬天麦苗会存活。他们认为冬天的原野应该是一片萧杀,不见绿色。
是啊,冬天来了,树叶落了,顽强的野草枯了,草根等着春风吹又生。只有麦苗在天寒地冻,滴水成冰的冬季,在田地里展现出一片盎然春意。
一九六九年元月,我与父亲姐姐一起拉着一辆架子车从荆州回河南南阳老家。乘船渡过白河,夜宿新墅县南郊。第二天醒来北风呼啸,人似站立不稳,下着细细密密的雨。雨落到衣裳树干上,瞬间成冰,我们衣服成为铠甲,但我们不是武士,只是归途中旅人。
无法前行。在路边无人的印着主席像的小屋里暂避。
十三岁的我稍息片刻,即出去到麦地里看风景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,看到所有的田地都种麦子。此时葱绿的麦苗迎风一面结了一层晶莹的冰,柔软的麦苗叶子,带着冰制的甲,静静地立于北风之中。这是何等的坚强,何等的威武,何等的庄严,何等的大气。
细雨停了,转成鹅毛大雪。雪片如掌,在狂风中乱舞,最后砸向麦田。半晌工夫,带甲的绿色勇士们遭到灾顶之灾,全部被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。天地之间除了雪和冰外,别的生物几乎绝迹。
大雪无情地将麦苗掩埋。是应该诅咒的。
我问父亲,大雪把麦苗都压着了。麦苗不会死吧。
父亲笑着说,荆州稻谷多,种麦少,城里长大的娃真不知道这事。麦盖三双被,枕着馍馍睡。麦苗喜欢大雪。没事。
果然,几天后,我看到了老家麦地里的雪开始融化了。起始麦苗只露出尖尖的叶尖,两天后,麦地里的雪全化了,麦苗如沐浴过似的,干净而绿的爱人。而黄土地似乎更细而虚腾了。
我们总是将冬天说成无情无意。原来,冬天是如此的多情。大雪是如此的慷慨。而麦苗又是如此的坚韧。
我们总在歌颂梅花。梅花欢喜漫天雪……遥知不是雪,唯有暗香来。却少见歌颂我们赖似生存的麦子。可能是麦子太多太过平常,没有诗意。但麦子在冬天里的表现远胜于梅花。麦子将冰雪化为生长的营养,在冰天雪地的寒冷中给人以绿色的希望。
麦子在秋天播种,冬天发芽成长,春天拔节吐穗,夏天成熟收获。在所有的粮食中,如麦子这样经历了春夏秋冬者怕是仅有的了。也难怪麦子有如此丰富的营养,成为人类不可或缺的食粮。
我是真的爱麦子。如爱我的至爱。